西亚卡姆坐在球队席的末端，背靠着冰凉的折叠椅，膝盖上盖着一条白色的毛巾，汗水已经半干了，黏在他的额角，像一枚未撕掉的创可贴，他的目光没有焦点，只是落在球场中央那个空荡荡的篮筐上，第四节还有四分多钟，教练没有叫到他的名字，他被摁在了替补席上，像一件用完的工具,被擦拭干净后放回了原处。
这是他的夜晚，又不是，十分钟前他还在场上奔突，像一头被激怒的非洲豹，从三分线外一步杀入禁区，顶着两个人的封盖把球搁进篮筐，球进的那一刻他捶了捶胸口，朝着观众席怒吼了一声，他以为那会是转折点，但暂停之后，教练换下了他，换上了一名更加年轻、脚步更快的前锋，那个孩子跑起来像一阵风，但风没有灵魂，他缺少西亚卡姆在低位的威胁，缺少那一手背身之后突然的翻身跳投，缺少在关键回合敢于要球的狠劲，然而教练不需要那些了,教练只需要一个能跟住对方箭头的脚步。
西亚卡姆没有摔毛巾，也没有用眼神去刺教练的背影，他太累了，不光是身体，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掏空的累，从多伦多到印第安纳，再到这间客队更衣室，他走过的地方都留下过一些东西：斗志、尊严、位置感，还有对篮球的那股子原始的饥饿，可在这里，他慢慢变成一个符号，一个让球队席显得不那么单薄的符号，他在,但他不在。
球馆的灯光很亮，亮得让人睁不开眼，他低下头，看见自己两只手掌并排搁在膝盖上，指节粗大，皮肤下面藏着旧伤的阴影，这双手抚摸过总冠军奖杯，掐灭过无数记致命的中投，如今安静地摊在毛巾上，像两叶搁浅的船，他曾以为自己的生涯会像一条大河，一路向东，奔流到海，可现实更像山东的冬天，一场大雾笼罩着，四野茫茫，悬念悬在半空,迟迟不肯落地。
山东，那是他外祖母的故乡，小时候他听外祖母用山东话哼过儿歌，那些音节像晒干的红枣，硬邦邦的，嚼起来却有一丝回甘，他从未去过山东，但山东住在他的血脉深处，像一坛埋在地底的老酒，每当他在异乡的酒店里失眠，就会想起外祖母的灶台，想起那些热气腾腾的饽饽，想起黄河入海口灰蒙蒙的天，那些物件与这片球场毫无关系,却总能让他躁动的心安稳一点。
山东的悬念揭晓了，不是他等来的那个结果，球队没有给他更多时间，教练的战术板上没有他的位置，经纪人告诉他，交易截止日前他被摆上了货架，像一袋年货，拴着价签，等着别人挑拣，他笑了，没说话，他想起小时候在多伦多寒冷的街头打球，水泥地裂着缝，篮筐歪着脖子，他抢下一个篮板后总要抬头看一看天，天那么高，那么蓝，像一块画布，随便他怎么涂抹，那时他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,什么都还没失去。
第四节的最后两分钟，教练终于叫到了他的名字，他扯下膝盖上的毛巾，走向技术台，球鞋踏在木地板上，发出闷闷的响，那一刻，他忽然想起山东的雪，外祖母说过，山东的雪下起来像棉絮，一整夜都下不完，到了清晨，屋檐下挂着一排冰凌，像倒悬的剑，他从未见过那样的雪,就像他再也找不回那个在多伦多街头飞奔的少年。
他踏入球场，弯下腰，把手放在膝盖上，球馆的声音像潮水一般涌过来，又退下去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像一列远方的火车，载着山东的雾，载着北美的雪,轰隆隆地开往一个他看不见的终点。